浅谈中国式的“孝文化”

Posted by GwanSiu on April 26, 2018

“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 是中华流传几千年的传统普世价值观。其中,“孝”字,在经过千年洗礼之后,便深深植入中国广大老百姓的骨髓,扎根于生活的方方面面。现代社会价值体系中,“孝”也当仁不让地成为一种政治正确,被人说“不孝”,那便是一种极大的罪过。

在成长过程中,我印象中,有许多人,其中包括亲戚朋友,邻里街坊,都会时不时地当着父母的面夸赞我,然后转身便我说:“xx, 你爸妈辛辛苦苦赚钱供你读书不容易,以后记得要好好孝敬父母。” 未到大学时,便觉得这是应当,且理所当然。随着大学阅读量的增长,在西方人文思想洗礼之下,我慢慢对中国孝道价值体系产生了怀疑。 前些年,知乎还不是现在的逼乎的时候,便有人讨论过关于原生家庭的问题,现代社会下的“孝顺”该何去何从的问题。“孝顺”真的是:孝就是顺吗? 顺就是打不还手, 骂不还口的隐忍吗?(这有时被认为对长辈的尊重,无论长辈是对是错。) 孝是何意? 顺又何为? 在这篇文章里,我想谈谈一些自己对中国孝道的粗浅理解。

无论是在中西方文明中,love your family都被认为是一种 good personality。但细究起来,西方文明中的“love”与中华文明中“love”却大不相同。西方文明价值体系中强调个人主义与自由主义,社会的基本组成结构是个人,公民权利,人人生而平等,你是你,我是我,而中华文明价值体系是集体主义,社会的基本单元是家庭或者家族,家庭或者家族中又讲究长幼尊卑。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一些美剧场景中,儿子可以直呼爸爸的名字,这中国日常生活中是难以理解的。在我看来,中华文明中的“love your family” 承载着更多社会责任与道德价值,孝道是衔接“家-国-天下”价值体系的重要一环。

从political system和思想发展的角度看中国历史是比较有意思的,中国历史的发展,是centralized political system 不断发展与完善的过程。在我看来,political system是hard的准则,是一种暴力机器,每个社会都需要另外套相对于soft的准则来对民众进行教化,这套soft准则便是该社会的道德价值体系,告诉民众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他们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对比西方文明,这就相当于早期西方文明的基督教教义,而这套soft的准则在中国便是儒家思想。这套道德体系渗透进中国的生育体系,社会分工体系,权力迭代体系以及生活生产等方方面面。若说孝道是什么,在一点上,孝道应该是社会价值观,用于教化民众,使人民按照一定的生产生活方式去做。由于价值体系单一,人与人的生活并无太大差别,读书-高考-大学-工作-结婚-生子-还房贷,养娃-养老-等死,从经济学上说,这样可以极大减少社会管理成本,又可以保证社会稳定。

在中国,我们常说,道德的底线是法律,可见道德的准则是远远高于法律的。开篇讲到,若一个人被认为是“不孝”,便是一种罪大恶极的行为。在古代,这种人是不能被进入仕途(比如,汉代的举孝廉,当然,哪有这么纯洁,用人唯亲的比比皆是,但假设一下),因为这种人不符合当时的普世价值观,孔子对人的单一价值体系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种人是属于连修身都没弄好的,何来有资格进入仕途。在现代社会,孝敬父母是被写入了法律的,“不孝”便是违法犯法。听起来似乎非常的荒谬,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但事实上就是这样的。一方面,pension在不断亏空,tg想把一些国家的养老责任转移到个人家庭上,让家庭中的子女承担更多一些养老责任。毕竟,在古代中国,没有金融市场,是没有pension这一说法的,而在古代中国采用的便是“养儿防老”的做法。另一方面,孝道承接着血缘与家庭,关系着中国社会结构的基本点,除了“养儿防老”这个体制要循环下去外,还有就是要为计划生育带来一次人口雪崩做准备,因为社会源源不断的劳动力保证生产力水平的发展,其中,孝道在中国传统思想中也捆绑着社会生育系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以及中国人对儿孙满堂的一种期待。知乎上有个问题就说,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连一胎都不想生了? 一套房子掏空了六个钱包,四个老人的养老问题,自己的生活保障,再加上一个小孩以及高额的税收。现在的90后都是计划生育下的产物,父母的养老只能由一人承担。因此,一般家庭小孩,压力之大应该是空前绝后了。突然我想起一句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张养浩

教化思想通常都是为political system所服务,而political system反过来对思想工具进行改造再升级,使之符合当时的历史场景。 中国是个男权主义社会,中国男子,中国的男子,普通要受三种有系统的权力的支配,即:(一)由一国、一省、一县以至一乡的国家系统(政权);(二)由宗祠、支祠以至家长的家族系统(族权);(三)由阎罗天子、城隍庙王以至土地菩萨的阴间系统以及由玉皇上帝以至各种神怪的神仙系统——总称之为鬼神系统(神权)。儒家中讲究长幼尊卑,讲究理法有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便形成了差序的社会格局,社会关系之间变成波浪一样,有上有下,具体来说,臣要求忠君,子要求孝父。差序格局使得权力的流动在centralized political system中便有序了,从君到臣以忠,从父到子以孝。宏观上看,从国家到家庭,从上到下,权力的控制得到了保证。以前学的历史书上,我们经常看到一句话,中国历史的发展通常伴随着两大矛盾:1. 君权与相权的矛盾; 2. 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的矛盾。 我想着重针对第二点说说我的看法,古代的时候交通不便,信息产业不发达,中央政府对地方的控制力度会随着距离的增加而衰减,这造成了地方政府具有很大的自治空间,而且在地方政府上,县老爷们通常是没有所谓走基层这活动的,因此,这造成了中央政府权力直接管辖不到在乡村层次上,从而形成了权力空洞。而填补这一空洞的便是乡土社会中极具特色的“长老统治”,由于长老都是地主阶级较为年长的人,其思想控制手段,便是儒家一直提倡的孝道,当然,除了孝道之外,还有更其他方式,我这不一一叙述,关于乡土社会的更多内容,可具体参考,费孝通先生写的《乡土中国》。

从经济学的角度上说,孝道可以认为是一种由血缘继承而来的社会契约。孝道联系着社会生育系统,在以小农经济为基础的中国传统社会中,人口的数量决定着家庭的生产力水平的高低,并且,在没有任何金融市场的中国古代社会之中,“养儿防老”便成了中国传统家庭的唯一选择。这一点上,我想引用知乎上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连一胎都不想生”中的一个高票答案,我认为有其合理之中,但可能现在年轻,读得书不多,并未看出其中的逻辑矛盾地方:

作者:胡大曰 链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67523794/answer/352121627 来源:知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商业转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非商业转载请注明出处。

这事儿太简单了。

以前生孩子那是投资啊。

你和你夫妻两个人,从你爹那里继承了几亩薄田,这点地只够糊口的,要怎么样才能过上好日子呢? 你得咣咣咣连生五个儿子五个闺女啊。那年头孩子又不用考大学上补习班学钢琴,五六岁就能帮家里干活了,饲养成本不过就桌上多加一双筷子,粥里多放加一碗水罢了。等孩子们大了你就牛逼了啊。家里妥妥的五个壮劳力,要干活能开荒,要打架谁也不怕,五个女儿嫁出去又多了五个亲家,你说还要给五个儿子娶媳妇? 你有五个儿子,彩礼嫁妆帐上还能吃了亏了?最重要的是,这五个儿子都是给你干活的,只用管饭,工钱都不用给,用儿子干活比雇工人干活划算多了。到了儿子再生儿子,你孙子也成了壮劳力了,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唯你独尊,谁能不羡慕你?在古代农业社会,孩子就相当于一个大牲口,制造成本几乎为零,出把子力气就可以了,抚养成本也很低,回报可要高的多,生个孩子比买头牛可划算多了。古代为啥都说多子多福,这事儿划算啊。

现代社会为啥不生了? 这事儿不划算了啊。现代社会想要培养一个合格的劳动力,成本可要比古代社会高的多了啊。而且你也读过点书见过人是怎么活着的了,让你再把你儿子当牲口你也有点不太好意思了。而最重要的是,以前生产资料都在你手里,你儿子必须要给你干活受你剥削。现在生产资料都在资本家手里 ,你儿子要给资本家干活受资本家剥削。你为啥要花那么高的成本生个儿子出来给别人剥削?这不是傻么。。。。。。就这么简单。

======================================================= 咦? 这么个答案都能有这么多赞? 那我再瞎说几句。 中国古代经济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农业生产最重要的生产资料是劳动力,你得有劳动力才能种庄稼啊,你得有劳动力才能开荒获得更多的土地啊。就你和你老婆俩人,劳动力显然是不够的啊。那怎么办呢? 就是多生孩子啊。理想的中国家庭的发展方式是,你从你爹那里继承到了五亩地,你和你老婆生了五个儿子,儿子长大成了壮劳力了有了剩余价值,你再拿剩余价值去换更多的地,若干年后你就有了三十亩地,有五个壮劳力给你干活。儿子还会生儿子,你活的时间越长,你掌握的财富就越多,你的日子就越好。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人都认为子孙满堂的长寿是人生最大的幸福。等你挂了,你的儿子们分家,一人分六亩地,整体社会财富得到了增加,再来下一个轮回。你和你的儿子们实际上存在一个契约,就是你把他们生下来,把他们抚养成人,他们给你免费打工直到你死。然后分掉你的遗产作为回报。但这个契约是不能明说的,因为这个契约存在一个明显的BUG,那就是你活的时间越长,你的儿子们就越吃亏啊。当你年老体衰,你的儿子们身强力壮,天天盼着你早点死好自立门户,那这日子谁受得了啊。所以中国社会选择了“孝文化”来给年轻人洗脑啊。要强调父母的养育之恩大过天,让你孩子从小就觉得他们欠了你的。要强调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明确你的父权的绝对权威。要强调棍棒底下出孝子,不听话你就能可劲揍他,这都是为了他好。为什么中国父母最担心自己的孩子“不听话”,因为在传统中国经济中,孩子不听话是会给你造成实际的经济损失的。你养头牛不听你话不好好给你干活你也接受不了啊。如果你孩子不听你的话,以家庭为单位的小农经济就搞不下去了,你去压榨谁的剩余价值啊?你要让你的孩子敬你怕你,和孩子地位平等? 不存在的,平等了还怎么有效管理啊。

中国小农经济的核心是父亲剥削儿子的剩余价值,你的儿子越多,你就越富有。中国古代政府是这一经济系统的维护者,政府会大力宣传“孝道”,假如你实在管不了你儿子,政府会出面帮你收拾不孝子。明白了这个道理,很多历史事件你就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了。孔融只不过是大嘴巴说了个“父母无恩论”为什么曹操就一定要杀他?因为这是挑战整个社会的基本意识形态,这罪说起来比谋反都重。政府需要更多的人口,为了鼓励你多生孩子,就会帮助你确立你对你孩子的绝对权力,维护你剥削你的孩子的地位,不然谁傻啊?

“孝文化”在中国为什么两千多年根深蒂固? 主要原因在于,你作为孩子们的爹控制了所有生产资料啊。你不分给你儿子土地,你儿子自己也没办法谋生啊。所以即使他们有不满,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给你养老送终,转过头去再剥削自己的儿子们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个公平的事情。但这一体系显然也是存在很多问题的。比方说为了维持体系稳定必须抹杀个人价值和独立意识,你儿子那么能自己就把自己养活不需要依靠你也不听你的了,相当于你损失了一头大牲口啊。比方说在这种体系中很难存在家庭之爱,因为爱是基于平等和主动的,父子怎么能平等呢?平等了你还怎么剥削你儿子啊。当代的年轻人遇到的绝大多数家庭问题都是因为现代生产生活方式和小农经济文化之间的冲突。

In China, “love your family” is more than “love your family”. What is love for us? Maybe, it is a chain to constraint our independence and our freedom. But, when we were children, family love is our blood and it grows us up.

孝道,in China, 应该是一份与生俱来,由血缘而签订的社会契约,你们看着我从呱呱坠地来到这个世界,照顾我的前半生20余年,而我也应该目送着你们离开,负责你们的后半生30余载。我希望我能做到的是,在离别的时候,我能做到不会哭泣,因为我已尽责完成了这份来自血缘的契约。

后记:记于25岁生日前夕,这仅仅代表我目前的一点人生见解,但并不是end,我希望自己的思想在不断动态发展的,可能现在有些观点过于偏激,有些观点也并不成熟,若有不同观点,可以相互讨论。日后慢慢成长,再回来看这些文字,若有不同的见解,望以后的我再来修正。

参考文献

  1. 费孝通,《乡土中国》
  2. 毛泽东,《毛泽东选集》
  3. 其他,包括知乎,圆桌派以及其他各类零碎知识。